第342章 末日癫狂

  三日公示期，转瞬至末。

  晨雾漫过落霞仙城的十里长街，轻薄、朦胧，带着清晨独有的微凉湿润。

  天光初亮，刺破东边云海，碎金般洒落在星辰玉铺就的街巷之上。

  整座仙城的表层景象，依旧是一派祥和新生的模样。

  底层街巷灵气充盈，往来的凡俗百姓步履从容，眉眼间再无往日的卑微怯懦。

  无数寒门修士、外门弟子早早起身，立于街巷灵脉汇聚之处静心苦修。

  灵气入体，经脉舒展，卡住多年的修行桎梏悄然松动。

  他们眼底的光亮，滚烫而纯粹，是挣脱千年枷锁后，对新生大道的极致期许。

  新道润物，从不虚妄。

  短短两日多的时间，南疆底层的风气、人心、生机，已然悄然蜕变。

  可越是临近公示期截止，潜藏在繁华皮囊之下的阴暗，便越是躁动、越是张狂、越是肆无忌惮。

  平静的白昼只是伪装。

  真正的风浪，早已在两日两夜的蛰伏中，暗中发酵、膨胀、蓄势待发。

  天宫高台，玉阶之巅。

  陈阳静立如故。

  青衫依旧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立于万丈天光之中，俯瞰满城百态。

  两日不眠不休，他未曾挪动半步，未曾流露半分倦怠。

  温润的青色道韵，始终细密如水，笼罩整座南疆山河，无声监察每一寸土地的异动。

  这两日，他见证了无数新生与向善。

  见证无数普通修士勤勉苦修，挣脱出身桎梏；见证无数凡俗百姓沐浴灵泽，脱离疾苦卑微；见证无数迷途修士幡然醒悟，洗心革面归随新道。

  可同样，他也尽收眼底所有的阴暗与癫狂。

  见证了权贵的贪嗔不改，见证了秘境老怪的冥顽不灵，见证了世俗世家的阳奉阴违。

  人心善恶，私欲真伪，在这三日的极致拉扯中，被剥离得干干净净，毫无半分遮掩。

  高台之下，凌骁率领三千铁骑肃立镇守。

  两日来，铁甲铿锵，军容整肃，无一人懈怠，无一人喧哗。

  这支彻底归心新道的军队，成了天宫最稳妥的屏障，也成了世道新生最忠实的守护者。

  只是此刻，凌骁的眉头始终紧紧紧锁，眼底压着一抹难以抑制的怒火。

  他身为仙城守将，执掌城防巡查，这两日遍历仙城内外，看尽了各方旧势力的龌龊勾当。

  越是巡查，越是心寒。

  他原以为，天宫立道、万宗俯首之后，多数势力必会心存敬畏、改过自新。

  却不曾想，千年积弊的贪婪，早已深入骨髓，根深蒂固。

  多数旧势力，看似顺从臣服，背地里的算计与作祟，从未停止半分。

  天光缓缓爬升，日上三竿。

  距离三日公示截止，仅剩最后六个时辰。

  暗处的魑魅魍魉，彻底卸下了最后的伪装，开始肆无忌惮地疯狂作死。

  ……

  仙城百里之外，黑水秘境。

  此地深埋地底千丈，上古禁制层层叠加，黑雾终年笼罩，隔绝天光、隔绝神念、隔绝一切外界探查。

  是南疆最隐秘、最古老、最桀骜的一处隐世道场。

  往日里，秘境入口常年封闭，煞气沉沉，无人敢轻易靠近。

  而此刻，秘境之内，却是一片繁忙躁动的景象。

  无数黑水秘境的修士往来穿梭，步履匆匆，神色急促。

  一座座尘封千年的地底宝库被强行开启，流光溢彩的高阶灵石、温润精纯的千年灵玉、药效滔天的上古丹药、残缺稀有的上古道经，被源源不断地搬运而出。

  这些是黑水秘境传承四百年的核心底蕴，是一代代秘境老祖苦修积攒的无上机缘。

  往日里，分毫不外泄，仅供秘境核心嫡脉独享。

  此刻，尽数被紧急转运、深层封存。

  秘境最深处，本源灵脉核心。

  黑袍老祖负手而立，周身黑雾翻涌不定，遮住了他苍老阴鸷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泛着幽绿寒芒的瞳孔。

  他静静看着弟子们转移资源、加固禁制、抹去灵息，嘴角悬挂着一抹冰冷的讥讽笑意。

  身侧，十几名南疆隐世老怪分立两侧，个个神色倨傲，眼底满是不屑与轻蔑。

  两日蛰伏，他们非但没有半分悔过之心，反倒愈发笃定，陈阳的新道，不过是纸糊的威势。

  “还有六个时辰。”

  一名瘦脸老怪指尖摩挲着一枚血色玉佩，声音阴恻沙哑，带着极致的傲慢。

  “那少年道君，两日来静立天宫，毫无动作。”

  “我等大肆转移资源、封禁秘脉，他半点反应皆无。”

  “依我看，所谓的大道神念笼罩天地，不过是故作玄虚的噱头！”

  “他能一剑破阵、压服城中万宗，却未必能探查我等层层封禁的上古秘境！”

  话语落下，周遭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心底的侥幸与狂妄彻底膨胀。

  最初的忌惮、惶恐，在两日的平安无事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剩下的，只有根深蒂固的贪婪，与逆势而为的癫狂。

  “紫霞谷主，终究是老了，怂了。”

  另一名白发老怪嗤笑一声，语气满是鄙夷。

  “手握南疆第一基业，却被一个少年吓破道心，自废千年传承，沦为世人笑柄。”

  “我等若是如他一般懦弱，白白交出数百年积攒的底蕴，方才是真的愚不可及！”

  黑袍老祖缓缓抬眸，幽绿的眸光扫过众人，语气沉冷，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三日公示，不过是那少年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

  “他初临南疆，立道革新，急需人心归附，不敢贸然大肆杀伐。”

  “两日不动，不是看穿一切，是投鼠忌器，是底气不足，是不敢乱了刚成型的人心大势。”

  这是他两日蛰伏得出的“结论”，也是所有隐世老怪自我麻痹的底气。

  他们笃定，陈阳顾忌新道根基未稳，顾忌杀伐过重动摇人心，只会姑息纵容，不敢真正雷霆清算。

  “今日末日，我等只需上交一堆废弃矿脉、凡品灵石、残缺俗典敷衍了事。”

  “待风头一过，新道热度褪去，底层众生新鲜感消散，人心必然浮动。”

  “届时我等暗中联动各大旧势力，收拢残存权贵，步步蚕食新道规制，重启阶层壁垒，复辟旧序！”

  黑袍老祖抬手一挥，黑雾席卷四方，压住整片秘境的灵机波动。

  “传令下去，所有核心资源尽数封存，所有本源灵脉彻底隐匿。”

  “但凡值钱、有用、能滋养修行、能稳固底蕴的机缘，一丝一毫，绝不公示，绝不上交！”

  命令决绝，戾气滔天。

  一众老怪轰然应诺，眼底凶光毕露，蛰伏多年的野心，再度熊熊燃烧。

  他们不仅不愿归顺新道，甚至已经开始谋划复辟，妄图将刚刚破土的公道新芽，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

  不止黑水秘境，南疆各处隐世道场、深山秘谷，尽是同款癫狂。

  青冥洞、落星渊、万毒谷，三大隐世老牌道场，尽数封闭山门，锁死灵息。

  山门之内，全员忙碌，转移高阶宝物、封禁核心灵脉、抹去传承印记。

  他们互通传讯玉符，暗中缔结同盟，约定统一口径、统一敷衍、统一蛰伏，静待反扑时机。

  原本松散的旧时代残余势力，在公示期最后一日，悄然抱团，凝成了一股逆势暗流。

  ……

  落霞仙城，上三区各大世家府邸。

  相较于隐世秘境的猖狂，城中世俗修行世家的作死，更显阴私卑劣。

  西城，百年望族洛家府邸。

  整座府邸庭院深深，楼阁连绵，往日里门禁森严，寻常寒门修士不得靠近半步。

  此刻府邸内外看似平静如常，甚至主动敞开大门，任由底层修士路过，摆出一副归顺新道、开放包容的姿态。

  可府邸地底，层层密室叠加，禁制密布。

  洛家家主端坐密室正中，身前堆满了密密麻麻的高阶灵石、珍稀丹药、护身灵宝。

  数十名族中核心子弟环绕四周，个个面色冷厉，毫无悔过之意。

  “父亲，还有六个时辰，公示期便截止了。”

  一名嫡子上前躬身，语气带着急切的笃定。

  “所有核心资源、祖传至宝，已经尽数转移至地底三重秘库，神念难查、灵息全无，绝对万无一失。”

  “我们只需登记一些普通灵石、废弃丹药应付检查，便可安然过关。”

  洛家家主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与贪婪。

  “新道想断我世家千年基业，想让寒门庸人与我世家子弟平起平坐，简直痴心妄想。”

  “世道更迭，不过一时风浪。”

  “世家底蕴，才是永恒根基。”

  “只要我家底尚在，资源未失，风波过后，我洛家依旧是西城顶尖望族，依旧可以暗中掌控世俗权柄，碾压寒门蝼蚁！”

  话语冰冷，字字自私。

  他们享受了千年的特权，垄断了千年的机缘，欺压了千年的底层。

  如今新道普惠众生，他们非但不知悔改，反倒视苍生为蝼蚁，视公道为祸患。

  更有甚者，部分嚣张跋扈的世家子弟，忍耐不住心底的傲慢，开始暗中作祟。

  仙城中部，一处灵气尚可的公共修行空地。

  几名刚刚突破炼气瓶颈的寒门少年，正盘膝静坐，沐浴灵泽，稳固修为。

  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触碰真正的修行大道，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与滚烫的期许。

  可几道锦衣身影骤然降临，带着满脸的轻蔑与不耐。

  “滚开！”

  一名世家嫡子抬脚踹出，凌厉的灵气劲风直接将几名寒门少年震飞数丈。

  “这片灵地，向来是我世家子弟修行之地，也配你们这群贱民沾染？”

  “新道？什么新道？不过是哄骗蝼蚁的空话！”

  “仙凡有别，贵贱有差，千年规矩，岂是一朝一夕能改？”

  少年们摔落在地，掌心擦伤，灵气溃散，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委屈与茫然。

  他们以为枷锁已碎，以为公道降临，却没想到，权贵的傲慢，依旧根深蒂固。

  底层的希望，在权贵的肆意践踏下，摇摇欲坠。

  类似的一幕，在仙城多处隐秘角落不断上演。

  旧势力嘴上臣服新道，行动上依旧恃强凌弱、垄断灵地、欺压寒门。

  他们在用最直白、最卑劣的方式，无声反抗新道，践踏苍生希望。

  ……

  天宫高台之下，凌骁将这一幕幕乱象尽收眼底。

  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胸腔怒火熊熊燃烧。

  他见过穷苦百姓的卑微，见过寒门修士的艰难，见过新道降临后众生的欣喜。

  正因见过美好，才更恨这份顽固的丑恶。

  这些旧势力，给了生路不知珍惜，给了机会不知悔改，逆势而行，践踏公道，实属罪无可赦。

  他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踏出军阵，躬身立于高台之下，沉声请示。

  “道君！”

  “各方旧势力冥顽不灵，秘境藏匿资源，世家阳奉阴违，权贵肆意欺压寒门，逆势作乱，屡教不改！”

  “公示期仅剩半日，此辈毫无悔过之心，反倒愈发癫狂！”

  “属下请命，率三千铁骑即刻巡查四方，查封秘库，捉拿顽恶，肃清乱象！”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的刚正，带着对公道的坚守。

  三千铁甲将士齐齐抬眸，眼底战意凛然，随时待命出征。

  高台之上，陈阳缓缓垂眸。

  天光落在他清冷的侧颜之上，明暗交错，神色依旧淡然无波。

  无怒、无躁、无厉、无急。

  仿佛满城癫狂、四方作乱，都无法搅动他半分道心。

  他轻轻摇头，声音清越，稳若磐石。

  “不必。”

  短短二字，举重若轻。

  凌骁微微一怔，满心不解，却依旧躬身俯首，遵令静立。

  陈阳抬眸，目光再度望向远方，望穿云海，望尽山河，望遍所有潜藏阴暗。

  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了秘境老怪的抱团复辟之心，看清了世家权贵的贪婪卑劣之性。

  看清了所有人的伪装、侥幸、算计与癫狂。

  也看清了底层众生的委屈、期盼、惶恐与不安。

  他两日不动，不是不知，不是不敢，不是忌惮。

  是在等。

  等这些藏在暗处的污秽，彻底暴露，彻底肆无忌惮，彻底自作死绝。

  人心之恶，不逼不尽。

  世道之弊，不扫不清。

  若是早早出手清算，只会斩杀表层小恶，真正根深蒂固的阴暗，依旧会潜藏地底，伺机反扑。

  他要的，不是浮于表面的太平。

  是彻彻底底的正本清源。

  他给了所有旧势力整整三日的自省之机。

  真心悔过者，已然洗心革面，尽数公示资源，归顺新道，得一线生机。

  执迷不悟者，借着三日缓冲，尽情藏匿、尽情作祟、尽情张狂。

  机会已至，是他们自己弃之。

  生路已给，是他们自己拒之。

  待到三日期满，日落之时。

  所有心存侥幸、逆势作乱、祸乱新道、欺压苍生者。

  无一例外，尽皆当诛。

  ……

  时间缓缓流淌，寸寸推移。

  白昼渐斜，夕阳西坠。

  漫天金红霞光铺满南疆苍穹，将落霞仙城染得一片炽亮。

  三日公示期，进入最后一个时辰。

  暗处的所有势力，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拘谨，张狂抵达顶峰。

  黑水秘境，所有核心资源彻底封存完毕，入口禁制层层叠加，固若金汤。

  黑袍老祖立于秘境之巅，望着天边落日，朗声冷笑。

  “三日将满，风波已定！”

  “那少年空有大道噱头，却无杀伐魄力，终究不敢动我等老牌势力！”

  “从今往后，我等依旧坐拥秘境灵脉，执掌修行机缘！”

  “新道？公道？不过是一场笑话！”

  各大隐世老怪放声大笑，笑声猖狂刺耳，回荡地底千山。

  城中各大世家、二流宗门，也纷纷松了口气，心底狂喜蔓延。

  他们成功藏匿了九成九的核心底蕴，只待敷衍过关，便可高枕无忧。

  在他们眼中，陈阳的隐忍，是懦弱。

  新道的包容，是无能。

  千年权贵的傲慢，在这一刻，彻底膨胀到了极致。

  他们肆意践踏苍生希望，肆意蔑视天地公道，肆意逆势而为，作死无度。

  无人知晓，天宫高台之上，那道静立终日的青衫身影，眼底最后的温和，已然缓缓褪去。

  一丝冰冷至极的大道锋芒，悄然苏醒。

  风，骤然静了。

  漫天霞光，瞬间凝滞。

  整座南疆天地的灵气，刹那间停止流转。

  最后的温存落幕。

  癫狂的尽头，即是清算。

  日落尽时，天罚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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