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喂猪呢?

作者:喜欢喝豆浆
  「夫人,这是……」

  低头捧着锦盘走进来的丫鬟同喜,话还没说完,见林黛玉仍在屋内,忙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这欲言又止的插曲,让本就微妙的气氛更显滞涩。

  薛姨妈含笑道:「玉儿是自家的后辈,又不是外客,有什幺事但说无妨,没什幺好避嫌的。」

  同喜这才躬身道:「回太太,这是近来预备义助的学子名册,还得由您过目圈红。」

  「原是这事,先放着吧。」

  「是。」

  闻言,一旁起身欲走的林黛玉眼前一亮。

  义助,也就是豪商巨贾资助一些有潜力的贫寒书生,若此人他日登科及第,步入官场,自然就成为了家族在官场中的「自己人」。

  无论徽商还是晋商,皆有「贾而好儒」的传统,他们大量出资兴办书院,资助学子,供养门客。

  既能得乐善好施之美名,又能洗脱铜臭,附庸风雅。

  尤其对于薛家这等在朝中失势的旧皇商,家中唯一男丁薛蟠是一块朽木,登不上台面,便更亟需政治上的代理人。

  林黛玉考虑的则是镇远侯府的状况,府中经济不利,若能劝说薛家出资赞助,哪怕那纨绔闹下祸事,也不至于真被丢到军营里去,只要再过九天,她便有把握解决这些困境。

  但事情总也得一步步来,贸然提及,恐怕更会遭薛宝钗怀疑,尤其她亦是个极为精明的人。

  「好,娘亲我先送林妹妹回去。」

  「姨母,这番多有叨扰了。」

  「嗐,玉儿还是这般客道。外面起风,同喜你去取那新得来的貂裳与玉儿披上,若是染了风寒,真真是大罪过了。」

  林黛玉本能地想要推辞,毕竟她没为姨母做什幺好事,正是无功不受禄。

  可她哪里执拗的过薛姨妈,躲都躲不及,被薛姨妈亲手将那貂绒大裳披在了身上。

  通体洁白由雪貂皮制成,内衬是月白色素纺丝绸,披在肩上既不厚重还可御寒,价值定然不菲。

  往常除了贾母会嘘寒问暖,贾宝玉会留心关怀她,其余人都是流于表面的相处,林黛玉哪里受过旁人如此呵护。

  「是了,今个怎得没见宝哥哥?」

  林黛玉思绪一偏,才想起不知什幺时候,她将关系最要好的贾宝玉都抛在脑后了。

  「多谢姨母,我就先收下了……以后……」

  林黛玉想说日后定当回报,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一介孤女,客居于此,又能回报什幺呢?当真惹人嗤笑,最终默默垂首,掩下难堪的面色。

  薛宝钗适时上前,亲昵地挽起林黛玉的手臂,温声道:「妹妹不必介怀,虽说这雪貂裘衣少有,但正也配你才好看,更是娘亲一片心意。瞧我,这天生体热的,想穿还穿不住呢。」

  说着将林黛玉的手握了握。

  林黛玉嘴角勾起笑容,薛宝钗的手掌心当真如小火炉一样,像个男子。

  见她们姊妹情深,薛姨妈深深呼了口气,暗道:「还是宝丫头有办法。」

  出了梨香院,行至后花园。

  秋冬之际,池水瘦了三分,临岸的嶙峋怪石露出泛白的边痕,池塘中的荷叶也褪去了绿意,随风舞动着枯枝。

  草色斑驳,周遭沉寂,按往常林黛玉又免不了一阵悲春伤秋,可如今她却顾不及了。

  「要不要开口呢?怎幺说能免得宝姐姐起疑心?」

  「若不然先探听探听外面的消息?指望雪雁去打听,太迟了些。」

  眼看着又走过一处穿堂,再不说便错失良机,林黛玉咬紧牙关,道:「宝姐姐,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

  薛宝钗一路上都在静观其色,见林黛玉眉间阴晴不定,正在暗自揣度,不料林黛玉竟主动要与她说些体己话。

  面上露出如旧的和煦笑容,薛宝钗颔首道:「好,我也想听听妹妹的心里话。」

  留丫鬟们在穿廊里等候,林黛玉和薛宝钗二人并肩来到了居中的水榭,背风而立。

  「妹妹有什幺话想说?」

  薛宝钗见林黛玉一副为难的样子,不由得先柔声相问。

  林黛玉轻抿嘴唇,眼睛略向一旁偏了偏,声音细若蚊蚋,「宝姐姐,姨母她常做这资助学子的事幺?不知寻常……会选怎样的人家?」

  薛宝钗闻言,脸色微不可察地一顿,心底掀起惊澜。

  原以为林黛玉会问些有关府里各姐妹以及贾宝玉避着她的事,又或者过问王夫人的近况,修好关系,再不济问一问娘亲的意图也合理,千算万算没算到林黛玉竟然问的是经济学问,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林黛玉吗?

  「宝姐姐?」

  林黛玉重复了遍,才将薛宝钗唤醒回来。

  罕见的失态,让薛宝钗面上也挂了几分难堪,点头道:「哦,林妹妹,我听见了。薛家一直以来都有资助寒门士子的祖训,至于人选,一般是看科考、岁考的名次还有家境,人品,酌情而定。情况不同,资助也有少有多,倒不好一概而论。」

  「科考,岁考,也就是有了秀才功名才会被薛家资助,可那纨绔还没过童试呢。」

  林黛玉暗戳戳想了遍,旋即又问道:「那薛家可还与其他勋贵门第有往来?」

  薛宝钗眨了眨眼,不解的望过来。

  林黛玉忙找补,「刚被姨母赠了这貂裳,又听姨母有义助学子的心思,我便想起了今早嬷嬷回来偶然提及的镇远侯府二公子。」

  林黛玉一面轻抚着身上的貂裳,一面绞尽脑汁的编瞎话,道:「嬷嬷说,镇远侯府的二公子,似梦有神授,顿然开窍,四书五经皆通,更兼有一手好字,被唤做神童,侯府上还特意请了廪生为业师。」

  薛宝钗眉间微蹙,「当真?我听到的传闻,怎幺与妹妹所说的大相迳庭。都说镇远侯府二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年十五尚不能提笔写字……」

  林黛玉暗道:「那纨绔是有些不正经,若说写不来字……炭笔写得简字倒还有几分模样,可以说是有天分在,可就是太不正经了。」

  又腹诽了一遍,林黛玉才道:「刮目相看的道理,自不用我与姐姐讲了。姨母和姐姐如此照顾我,我定然也不会戏弄姐姐。」

  薛宝钗为难的点点头,「并非是我信不过妹妹。且不说旧时的传闻,哪怕他真有天资,毕竟也是勋贵门第,就算拮据也不会接受我家的义助,毕竟还要顾及门面。」

  「妹妹出身清贵,虽读得『士农工商,商居末流』,却难体会其中深意,不知彼此之间若非血亲,往来鸿沟犹如天堑。」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

  「我总也不能告诉你,镇远侯二公子每十天就是我吧?」

  再思忖片刻,林黛玉擡头道:「尽管如此,能结个善缘总是好的。一旦有什幺事能帮衬得上呢?」

  林黛玉没有将利害关系挑明的更清楚,尽管她们都是闺阁女子,但眼界并非凡俗。

  薛家母女留在京城,本就想仰仗荣国府的权势,结交各家,多一个镇远侯府,自然也是好事。

  「姐姐不妨先让人去打听一下他府中近况,再与姨母商议定夺。」

  薛宝钗微微颔首,「这样……也好。」

  「那劳烦姐姐探得消息以后,也差人来与我知会一声,我可怕辜负了姨母和姐姐的情谊。」

  「嗯,好。」

  「且就到这,姐姐我方才吃得多了些,想绕园子走走,就不用送啦。」

  与远去的薛宝钗挥了挥手,林黛玉总算宽了心,深深吁出口气来。

  「这样就好,先留个通路,打探打探镇远侯府的近况,只要那纨绔别闯下大祸,我都有机会扭转局势。」

  愤愤不平的将廊桥上的一颗小石子踢下水,林黛玉又暗骂道:「依仗那纨绔能做得什幺事?除了吃就是玩,赚钱的路数还是写那不堪入目的戏文!呸呸呸!」

  适时,紫鹃、雪雁走来身旁,探头问道:「姑娘,我们回去?」

  林黛玉揉着微隆的小腹,「我们绕着府邸走走吧,然后去老太太和二舅母房里问个安。」

  「啊?姑娘确定要去二太太那?我们可很久没去过了。」

  雪雁弱弱的回应着。

  林黛玉脸色微怔,「坏了,这纨绔不会是招惹了舅母吧?」

  「那先不去了,在外面走走。」林黛玉绷住脸色,迈步走开了。

  ……

  王熙凤院,

  王熙凤和平儿对坐在火炕两边,帐目铺了一炕几。

  平儿帮王熙凤核算查验着,王熙凤却是越听越烦躁。

  「你就说,这个月府里开销总共多了多少银子。」

  「奶奶,核算三遍了多了四百七十三两六钱。」

  「诶呦喂,多了小五百两,大头出在哪了?」

  「近来这十几天管林姑娘房中多出来的嚼用,就有三十多两。」

  王熙凤吊梢眉一挑,「这幺个吃法,可怎供得起她?有金山银山也得被吃穷了。」

  平儿苦笑,「奶奶,林姑娘不比从前了,如今强势的很。刚还被姨太太唤去做客,您就克扣她的嚼用,这火苗子还不烧到我们身上来?」

  王熙凤嗑着指甲,犹豫半晌,「那也不能早上顿顿燕窝粥这幺吃吧?她的身子虚不受补,寻个由头,慢慢减吧,再供她个十日的。」

  廊下,绕弯弯消食的林黛玉恰好经过。

  本想找这素来管家的凤姐姐探探口风,却不想听了这一席话。

  若在以往,林黛玉定要心酸难抑,自觉是那无依无靠、受人嫌恶的外人。

  而如今,她非但不在意,还高兴的舞了舞小拳头,「就是,哪能这幺吃,喂猪呢?等换作那纨绔来,好好饿一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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