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种子

  第222章 种子

  西州的落日，沉重如铅。

  叶浩成站在乱石堆上。

  他那一身红袍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发白。

  他在等。

  等那个毁灭了悬空寺的怪物再次现身。

  但。

  这一刻。

  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感觉。

  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刺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不好。”

  叶浩成猛地抬头。

  他的目光。

  并没有看向西州的深处。

  而是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是中州的方向。

  那是修罗殿的方向。

  “师父，怎么了？”

  林凡原本正在一旁擦拭残刃。

  他被叶浩成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急忙起身，紧握兵刃，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荒野。

  他的脊背紧绷。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调虎离山。”

  叶浩成的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那一双修罗之眼中，暗红色的光芒疯狂明灭。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这几天他在西州疯狂寻找，却始终抓不到那怪物的尾巴。

  因为它。

  根本就不在西州。

  “中州……修罗殿出事了？”

  林凡失声惊叫。

  他的手一抖。

  手中的残刃险些掉在地上。

  他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师父坐镇，修罗殿拿什么去挡那个能灭掉武神的邪魔。

  “走！”

  叶浩成顾不得解释。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林凡的肩膀。

  撕拉——！

  他竟是不惜损耗本源，直接用双手撕开了身前的虚空。

  “一定要撑住啊，公孙贺！”

  叶浩成在心底嘶吼。

  他的眼神中满是疯狂。

  师徒二人的身影，瞬间没入漆黑的空间裂缝之中。

  ……

  中州。

  修罗山脉。

  这里原本是终年被肃杀之气笼罩的禁地。

  但现在。

  整座山脉都被一层厚重的黑雾死死包裹。

  黑雾中。

  不断传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嘎吱。

  嘎吱。

  就像是有无数隐形的巨兽，正在疯狂啃噬着修罗殿的护山大阵。

  “稳住！所有人，给老夫稳住！”

  修罗殿中心广场上。

  公孙贺长老浑身是血。

  他那头原本整齐的发髻已经彻底散开，凌乱地披在肩上。

  他双手死死地按在阵法核心的石柱上。

  由于过度透支灵力，他的双臂正在剧烈颤抖，皮肤下有一条条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动。

  “长老，南边的阵脚要塌了！”

  一名年轻弟子绝望地哭喊着。

  他的下半身已经被刚才渗透进来的黑气腐蚀成了白骨。

  他倒在血泊中。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那翻滚的黑雾，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闭嘴！”

  公孙贺怒吼一声。

  他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精血。

  “修罗血契，燃！”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

  整座修罗殿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一道道暗红色的光束，从地底深处升腾而起，强行修补着天空中那摇摇欲坠的金红色光罩。

  这是叶浩成临行前留下的最后手段。

  “万古修罗镇魔大阵”。

  这是修罗殿传承了数万年的底蕴。

  唯有在生死存亡之际，由长老团献祭寿元才能开启。

  它的防御力。

  足以抵挡巅峰武神连续三日的轰击。

  “桀桀桀……”

  黑雾中。

  传出一声刺耳的怪笑。

  那笑声。

  不像是人类发出的。

  倒像是某种金属在砂纸上疯狂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修罗的味道……”

  “真是不错的开胃菜。”

  黑雾翻滚。

  凝聚成了一只巨大的、生满了黑色鳞片的巨爪。

  那巨爪足有千丈大小。

  带着撕裂苍穹的气势，对着护山大阵狠狠地拍了下来。

  轰——！

  巨响震天。

  整座修罗山脉仿佛都要崩塌。

  大阵的光罩剧烈摇晃，出现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噗！”

  公孙贺首当其冲。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反震力掀飞出去。

  他在空中喷出一长串血箭，最后狠狠地撞在了一尊雕像上。

  “咳咳……还没完……”

  公孙贺挣扎着站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决绝。

  他是修罗殿的守门人。

  只要他还没死。

  这扇门。

  就绝不能开。

  “再来！”

  黑雾中的邪魔似乎有些意外。

  它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血色眼睛，透出了一抹戏谑。

  在它看来。

  这些卑微的蝼蚁，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它并不着急。

  它喜欢看着猎物在绝望中一点点耗尽生命力。

  于是。

  第二次拍击。

  第三次拍击。

  每一次。

  都会带走数十名修罗殿弟子的性命。

  那是被大阵反噬生生震碎了神魂的。

  此时的修罗殿。

  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在数万里之外。

  虚空隧道中。

  叶浩成正在疯狂穿梭。

  “快！再快点！”

  叶浩成发出一声咆哮。

  由于速度过快，他的身体表面已经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鲜血刚刚流出，就被狂暴的空间乱流卷走。

  他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纯黑色。

  那是杀戮法则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师父，您的本源……”

  林凡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他能感觉到，叶浩成的气息正在急速衰落。

  这种透支寿命的赶路方式，即便事后活下来，恐怕也会根基大损。

  “别管我！”

  叶浩成咬牙切齿。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老鸦。

  “要是修罗殿没了，老夫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猛地一拳轰在前方。

  强行打穿了一层空间屏障。

  他的视线中。

  已经隐约看到了中州的轮廓。

  但他知道。

  这还不够。

  还差一点。

  ……

  中州，修罗殿。

  第二日。

  此时。

  原本辉煌的殿宇，已经有一半沦为了废墟。

  黑雾已经渗透进了大阵的内部。

  那些黑气。

  像是有生命的小蛇，在大地上疯狂游走。

  只要碰到生灵，就会瞬间将其吸干。

  “公孙长老，我们……挡不住了。”

  一名中年执事惨笑着。

  他的左臂已经齐根断裂，断口处平整得可怕，却没有任何鲜血。

  因为血液已经被黑气蒸干了。

  他看着公孙贺。

  眼中已经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一片如死灰般的平静。

  “挡不住，也要挡。”

  公孙贺靠在断壁残垣上。

  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但他手中的那杆修罗旗，依然稳稳地插在废墟中心。

  旗帜虽然破烂不堪。

  却依旧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还有一天。”

  公孙贺低声自语。

  他的神识已经模糊。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他答应过叶浩成。

  哪怕是死，也要守住这三天。

  因为他知道。

  叶浩成一定会回来。

  “真是顽强的虫子。”

  黑雾中。

  那个邪恶的存在终于失去了耐心。

  它在这一带已经耗费了太多的时间。

  它能感觉到。

  在那遥远的虚空深处，有一股让它感到厌恶的强大气息，正在急速靠近。

  那是属于修罗武神的气息。

  “既然你想守，那本座就让你守个够。”

  黑雾猛地收缩。

  原本覆盖方圆千里的雾气，在短短几个呼吸内，凝聚成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枯瘦老者。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死灰色。

  双眼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跳动的幽绿色火焰。

  他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处。

  凝聚出了一点极黑、极亮的光。

  “毁灭吧。”

  老者淡淡开口。

  那一点黑光。

  带着足以湮灭一切的法则波动，缓缓向大阵残存的核心飘去。

  这是它的杀手锏。

  只要命中。

  整座修罗山脉都将化作虚无。

  公孙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阻拦了。

  然而。

  就在黑光即将触碰到核心的一瞬间。

  一道红光。

  划破了长空。

  “孽障！住手！”

  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吼，从中州的尽头滚滚而来。

  那黑袍老者眉头微皱。

  他转过头。

  看向那道正在急速放大的暗红色流光。

  “呵，来得倒是不慢。”

  老者冷笑一声。

  他并没有去接这一击。

  而是身形一闪，诡异地消失在了原地。

  轰——！

  叶浩成那充满愤怒的一枪，狠狠地刺在了空处。

  狂暴的力量。

  将下方的数座山头生生削平。

  刷！

  叶浩成的身影出现在了公孙贺面前。

  他浑身是血，气息紊乱到了极点。

  “长老！”

  叶浩成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公孙贺。

  他伸出一只手，抵在公孙贺的背后，疯狂地将自己的本源灵力输送过去。

  他的手。

  在颤抖。

  他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弟子如今变成了冰冷的干尸。

  他的心。

  在滴血。

  “殿主……你……你终于回来了。”

  公孙贺勉强睁开眼。

  看到叶浩成的那一刻，他那紧绷了一辈子的心弦，终于松开了。

  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随后。

  头一歪。

  彻底陷入了昏迷。

  “师父，你看那边！”

  林凡也赶到了。

  他看着那片已经彻底崩坏的殿宇，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转过头。

  指着天空中那团正在缓缓消散的黑雾，愤怒到了极致。

  在那黑雾的最中心。

  那个黑袍老者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浩成。

  眼神中充满了嘲弄。

  “叶浩成，这份礼物，你可还喜欢？”

  老者开口。

  声音在整座山脉中回响。

  他那枯槁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

  所过之处。

  虚空坍塌。

  “你是谁？”

  叶浩成猛地站起身。

  他手中的血色长枪指向老者。

  他的双眼已经彻底化作了血池。

  一股近乎实质的杀戮领域，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东西撕成碎片。

  碎尸万段。

  “我是谁不重要。”

  老者理了理自己的黑袍。

  他似乎完全没把叶浩成的愤怒放在眼里。

  他那干瘪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了几颗黄森森的牙齿。

  “重要的是，你又迟了一步。”

  老者轻笑道。

  他的神态是那样的优雅，却又是那样的令人作呕。

  他看向叶浩成。

  仿佛在看一个最滑稽的跳梁小丑。

  “你！”

  叶浩成怒不可遏。

  他正欲挥枪而上。

  却发现。

  那老者的身体，竟然开始变得透明。

  “时间到了。”

  老者抬头看了看天空。

  在那遥远的天际，一股更加宏大的意志似乎正在苏醒。

  “在这方天地彻底崩溃前，我们还会再见的。”

  “下一次。”

  “我会亲自带走你的头颅。”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终。

  随着黑雾的最后一丝消散。

  他也彻底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没有任何痕迹。

  没有任何气息。

  就像是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有这满地的疮痍。

  在诉说着刚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混蛋！有种别跑！”

  林凡对着天空疯狂咆哮。

  他猛地挥出一刀，砍在了一块巨石上。

  巨石碎裂。

  却洗刷不掉他心中的屈辱。

  这种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发疯。

  叶浩成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废墟中。

  长枪斜插在身侧。

  他看着公孙贺那张苍老且布满了褶皱的脸。

  他看着那些死在大阵旁，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后退的弟子。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和无力。

  他是武神。

  他是人界最强的存在之一。

  可他。

  却守不住自己的家。

  “师父……”

  林凡走过来。

  他看着叶浩成那落寞的背影，想说些安慰的话，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

  泪水不争气地打在手背上。

  “打扫战场吧。”

  过了许久。

  叶浩成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那声音。

  苍老了许多。

  没有任何波澜。

  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寒意。

  “把死去的弟子，全部厚葬在后山。”

  叶浩成转过身。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

  他看向西方。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

  黑暗。

  再次笼罩了大地。

  “他还会回来的。”

  叶浩成低声自语。

  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废墟的尘土中。

  “等到那时候。”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修罗。”

  叶浩成的眼神。

  在黑暗中闪烁着最后一点光芒。

  那是仇恨的光。

  也是希望的光。

  中州的夜，凉如水。

  修罗殿内。

  哭喊声、哀嚎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幸存的弟子。

  都默默地聚集在废墟之上。

  他们看着叶浩成。

  眼神中。

  有敬畏。

  有悲伤。

  更多的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绝决。

  这一夜。

  修罗殿没有灭亡。

  但这一夜。

  修罗殿。

  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修罗殿了。

  而在遥远的地底。

  那个从封印中逃出的邪物。

  正潜伏在阴影中。

  它在吞噬着那些刚收割来的神魂。

  它的力量。

  正在成倍地增长。

  它在等。

  等那最后一颗“种子”成熟。

  等那个足以毁灭整个位面的时刻来临。

  ……